最近,我看了一篇文章《爸爸教我怎样学会写文章》,作者是林豆豆。她把自己父亲陆续讲过的关于写作的教诲整理成文,原本仅供《空军报》社内部参考,不料几十年后竟成了研究中国现代写作教育史的一份珍贵标本。
抛开历史人物的功过是非,单看这篇文章本身,它确实是一部相当扎实、甚至堪称精到的写作入门讲义。从短文的价值到个人风格的形成,从“三过硬”的基本功到词汇、情节、夹叙夹议的技巧,再到文学的政治性——作者的父亲(无论我们如何评价后来的他)在教导女儿写作时,展现出的是一套完整、严肃、且不乏洞见的写作观。
今天重读这份材料,我们不妨做两件事:第一,剥离掉那个时代特有的政治话语,看看其中哪些写作经验依然闪光;
第二,清醒地识别出哪些教训值得警惕。
一、关于短文:今天依然稀缺的能力
文章开篇就说,父亲看到女儿发表的两篇短文后很高兴,夸它们“没有党八股的框框,短小精悍、新颖活泼”。他还特意强调:“不要写那些又臭又长,干干巴巴的文章,这些文章象机器造出来的一样。”
这个批评,放在今天的互联网语境下,依然刀刀见血。打开任何内容平台,充斥着大量注水长文——开头三百字还没进入主题,中间套话连篇,结尾又来一段不知所云的升华。能把一件事在一千字内说清楚、说得有趣,反而成了稀缺能力。
父亲建议多写短评、随笔,“它是批判错误思想的有力武器,也是传播新思想的有力武器”。这个判断很准:短文的优势在于灵活、锋利、直接命中要害。今天公众号上的爆款文章,多数也是短小精悍的“观点文”——形式变了,本质没变。
二、关于风格:先模仿,再创造
父亲说:“各种风格、各种体裁都可以学一学……要抓住一个较好的作家,一种较好的体裁,一篇较好的文章,反复学习,精读多练,集中力量打歼灭战,在一段时间内突破一种文体。”
这是非常实用的建议。很多初学者的问题是“什么都想学,什么都没学透”。与其贪多,不如选定一位好作家、一本好作品,逐字逐句地拆解、模仿、内化。就像练字先临帖,写作也需要“临帖”阶段。
但他同时强调,模仿不是终点:“写多了,写熟了,熟能生巧,巧能生华,就产生了自己的风格。”这个“熟—巧—华”的递进关系,说透了从技术到艺术的跃迁。
三、“三过硬”:思想、生活、技巧
这是全文最系统的部分。
思想过硬,在今天可以理解为“你想表达什么,你的立场和价值判断是什么”。没有灵魂的文章,词汇再华丽也是空洞的。
生活过硬,强调深入实际、积累素材。父亲举了一个很具体的例子:“你写的《董叔叔》、《悼念敬爱的刘亚楼叔叔》、《雨后扬州》……要没有直接的生活感受能写得出来吗?”他还特别指出:“写通讯、特写和写报告文学,主要是写人,写人的活思想,不能见物不见人。一篇文章没有人物,人家看完也就忘完了。”
这个“见物不见人”的毛病,今天的非虚构写作中依然常见——堆砌数据和场景,却忘了故事的核心永远是具体的人。
技巧过硬,主要讲词汇积累。父亲举了托尔斯泰掌握一万多条词汇、鲁迅为找一个词寝食不安的例子,还建议随身带小本子,“眼到、耳到、心到、手到”。这些方法朴素但有效,至今仍是写作训练的基本功。
还有一个金句:“词汇好比丝线,掌握词汇越多,就能运用自如……好的词汇就会从字里行间象炒豆似的蹦出来。”这个“炒豆”的比喻,形象极了。
四、需要警惕的地方:文学等于政治宣传
当然,这份材料有强烈的时代烙印。父亲反复强调:“文学是有阶级性的,是为政治服务的。”“每一篇文章,主题思想一定要很明确,赞成什么,反对什么。”“你要逐渐形成的风格,应当是充满革命激情的,非常政治化的,调子很高昂的。”
这些话在今天看来,过于窄化了文学的功能。好的写作当然可以有立场、有激情,但如果把“政治化”作为最高标准,文学就会沦为口号的附庸。那种“调子很高昂”的文章,读多了反而让人觉得虚假、干瘪。
更值得反思的是,父亲说“不要怕搞文科出问题、犯错误,只要努力学习,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……就不会犯错误”。这种绝对化的保证,恰恰是独立思考的大敌。写作的本质是探索和表达真实的观察与感受,而不是反复印证某个既定的正确结论。
五、今天我们能从中学到什么?
剥离掉那个时代特有的政治话语,这份材料中至少有三点值得今天的写作者借鉴:
第一,写短文、写干净的文章。少用套话,少注水,能用一千字说清的不用三千字。
第二,下笨功夫积累词汇和观察。随身带本子,记录生活中的语言和细节。没有输入就没有输出。
第三,先模仿一位好作家,突破一种文体,再慢慢形成自己的风格。不要东一榔头西一棒子。
同时也要警惕:不要把写作变成政治表态,不要为了“调子高昂”而牺牲真实与细腻。写作首先是诚实,其次才是技巧。
这份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写作指南,既有朴素的智慧,也有时代的局限。读它的时候,我们既要懂得汲取,也要懂得分辨。正如文中父亲自己引用过的那句话:“排泄其糟粕,吸收其精华。”这句话,恰好也适用于评价这篇文章本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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