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是九十年代末，家家户户的日子都像是在土里刨食。我躺在月子里，看着窗户缝里塞的旧报纸被风吹得沙沙响，心里愁得跟团乱麻一样。二小子在襁褓里闭着眼张嘴要奶吃，大强蹲在灶火口吧嗒吧嗒抽着闷烟，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草味。
我婆婆是镇上农机厂退休的，听大强说，她那级别高，一个月退休金能拿六千块。在俺们那片儿，这钱顶得上普通人家干一年的。可我嫁进来这么些年，硬是没瞧见这六千块钱长啥样。
婆婆住进我家带孩子后，那日子过得比没钱的人家还抠搜。
我坐月子想喝口鸡汤，婆婆去巴集上转悠了大半天，拎回来一只瘦得没几两肉的老母鸡。她一边在院子里褪毛，一边跟我嘟囔：“现在的鸡贵得吓人，这一只够咱吃好几顿了，得省着点。”
展开剩余83%我躺在屋里听着，心里真不是滋味。大强在旁边劝我，说妈节俭惯了，让我别往心里去。可我总觉得，她每月手里攥着那么多钱，对自己亲孙子和儿媳妇怎么就这么舍不得。
老二满月那天，我本想着好歹办两桌，请亲戚邻居热闹一下。婆婆头一个跳出来反对。
“办啥办？费那钱干啥？咱自家人吃顿面条就行了。”婆婆把抹布往桌上一甩，脸拉得老长。
最后那天真的就只煮了锅挂面，连个荷包蛋都没舍得给亲戚放。我爹娘临走时，脸色都不太好看，我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。我觉得婆婆这人太独，那六千块钱对她来说，估计比命还重要。
到了老二半岁的时候，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。大强出去找活干，结果骑自行车摔断了腿，在炕上一躺就是三个月。
那天晚上，我愁得睡不着，坐在床头算账。奶粉要钱，大强的药要钱，老大上小学也要钱。我数了数抽屉里剩下的那点毛票，加起来还不满五十块。
我实在没辙了，推开婆婆的房门。
婆婆正就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，低着头缝补大强那条穿烂了的秋裤。屋里冷嗖嗖的，她连暖气都没舍得开。
“妈，大强的腿还得换药，孩子奶粉也没了，您看能不能借我点钱？”我小声说着，脸红到了脖子根。
婆婆停下手里的针线，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她那双眼长满了褶子，浑浊得很。她没说话，起过身，从炕席底下摸索了半天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。
她一层层解开，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十块、二十块。她数出五张十块的递给我，说：“就这些了，你拿去先紧着孩子。”
我接过那五十块钱，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我不是感动的，我是气的。她一个月六千退休金，在这个时候就给我五十？我觉得这老太太心肠是铁打的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我跟婆婆一句话也不想说。我觉得她就是想看着我们一家子饿死，好守着她那些存折过日子。
直到老二过周岁那天，事情才变了样。
那天晌午，我正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大强能拄着拐下地了，在屋后头劈柴。忽然，胡同里跑进来几个不认识的小伙子，穿得流里流气的，进门就喊：“老太太，这个月的钱怎么还没打过来？”
我吓了一跳，赶紧把孩子护在怀里。
婆婆从屋里走出来，脸色很难看。她把那几个小伙子往门外推，说：“还没到时候，你们急啥？”
“什么还没到时候？刘大爷在医院等着手术费呢，你这退休金再不给，人就没命了！”领头的小伙子嗓门很大。
我听得云里雾里，赶紧叫大强出来。
在大强的追问下，婆婆这才低着头，从屋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汇款单。我一看，上面的日期密密麻麻，从她退休那天起就没断过。每张单子上的收款人都不一样，有叫张三的，有叫李四的，还有什么希望小学。
那一刻，我整个人都傻了。
原来婆婆那每个月的六千块钱，除了留一丁点生活费，全让她寄出去了。
大强扶着拐杖，手都在哆嗦：“妈，你这又是何苦？咱自家日子都过成这样了。”
婆婆坐在马扎上，低着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，半晌才开口：“当年你爹走得早，厂子里那几个老工友没少帮衬咱。刘大爷为了救你爹，腿都被砸断了。现在他们老了，没儿没女，我不能不管。”
她又转头看向我，眼神里有点愧疚：“秀儿，妈知道你怨我。我这辈子就这点念想，想把那点恩情还了。我寻思着，大强年轻，只要勤快点，咱总能熬过去。我攒了点压箱底的钱，原本是想等老二上学再拿出来的……”
说着，婆婆走进里屋，从那个破旧的黑提包最里层，掏出一个红皮存折。
“这里头还有两万块，是我这些年偷偷省下的口粮钱。大强的腿要紧，你拿去吧。”婆婆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，手心里冰凉冰凉的。
我盯着那个存折，心里酸得要命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我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还有脚上那双露了底的布鞋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。
我真糊涂啊。
我一直以为她藏得深，是自私，是小气。我哪能想到，她是在给自己这辈子欠下的情分还债，是在用自己的老命，替我们这一家子积德。
那天晚上，我熬了一大锅白米粥，特意往婆婆碗里多放了点白糖。
婆婆喝了一口，笑得眼角全是纹。她说：“真甜。”
我坐在她对面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。虽然日子还是紧巴巴的，大强的腿还没好利索，但我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。
我伸手摸了摸婆婆那双粗糙的手，轻声说：“妈，往后咱一块儿过，那钱您别寄那么多了，咱得先把自个儿身体顾好。”
婆婆没吭声，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，眼睛里亮闪闪的。
那晚的月亮特别圆，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。我觉得，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婆婆，是我前世修来的福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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